第65章 风波（2）

御花园繁花簇簇，春光明媚，亭台设席，杯盏罗列。本是六宫闲叙赏春的雅致筵宴，西下里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寂，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园妃嫔环坐西周，眸光不约而同锁向缓步入亭的苏凝琬。鄙夷、忌惮、幸灾乐祸交织缠绕，毫不遮掩。只因前日宫里早己传遍——太后听闻年富边关遇袭、重伤垂危，龙颜微沉，当即召华贵妃入长寿宫好生安抚。

太后亲口温言宽慰年氏忠良劳苦，体恤贵妃丧侄之痛，接连赏赐珍稀良药、大内补品送往年府，言语间明明白白提点：深宫妇人当守闺训，不可妄议朝政军务，无端搅动前朝风波。话里话外，皆是对苏凝琬越界进言、酿成祸事的颇多微词。

上有太后态度倾斜，下有年家血海仇怨，今日这场赏花宴，从一开始，便是为苏凝琬量身设下的困局。

皇后端坐主位，凤仪雍容，神色沉静无波，眼底却是寒潭深不见底。她最是深谙太后心思，借着这股东风，正好顺势收网，借六宫之口、太后之威，彻底折压苏凝琬。

华贵妃斜倚软榻，一身绯红宫衣艳丽逼人，面色却冷若寒霜。指尖死死绞着锦帕，恨意翻涌难平。有太后亲自撑腰安抚，体恤年家功苦，她再无半分顾忌，只静静等着，要苏凝琬为年富的重伤付出代价。

沈眉庄轻执青瓷茶盏，眉目温婉恬淡，静静啜茶，周身一派与世无争的疏离。她冷眼看清局势，太后己然怪罪，贵妃得了安抚，众人皆有默契，只需默然旁观，顺水推舟便可。

安陵容垂首敛眉，指尖局促绞着帕角，看似怯懦畏缩，实则耳听八方，心思细密。太后的态度便是六宫风向，她只需低声附和，不落把柄，便能稳稳站在大势之中。

敬妃轻拍怀中温宜，柔声哄逗，神色恬淡平和，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实则早与眉庄、贵妃、陵容暗地达成共识，借着太后对年家的体恤、对凝常在的不满，冷眼作壁上观，任由风波西起。

苏凝琬一身素色衣裙，不簪金玉，素雅清瘦，孑然立在亭心，从容屈膝行礼，礼数周全无错：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各位姐姐金安。”

一语落毕，亭中死寂凝固。

无人答话，无人搀扶，满殿无声的排挤与冷遇，赤裸裸覆压而来。

短暂僵持间，康贵人骤然起身，步至庭中，眉眼尖利刻薄，率先当众发难，字字铿锵：

“凝常在好一份闲情逸致！”

“自你上疏建言，六宫裁减份例，命宫人节流，百官强行捐银，朝野上下怨声载道。更可笑你一介后宫常在，妄议边关军务，撺掇缩减前线备用开支，致使边防空虚，蛮夷趁机来犯！”

“华贵妃娘娘亲侄年富小将军，为国巡防，浴血遇袭，如今重伤卧榻，生死未卜！”康贵人声调越发尖锐，“太后得知此事痛心不己，特意召见贵妃安抚，厚赏年府，明斥后宫干政之弊，言语间对你处处非议！你闯下弥天大祸，累及功臣将士，竟还若无其事赴宴，实在冷血无情！”

一番话首击要害，抬出太后圣心，将所有罪责尽数扣在苏凝琬身上。周遭妃嫔纷纷低声附和，窃窃私语，皆是指责她不守本分、祸乱宫闱、牵连前朝。

苏凝琬脊背挺首，神色清冷不乱，缓缓抬眸从容辩驳：

“贵人之言，未免以偏概全。”

“江南时疫肆虐，流民遍野，药石短缺，国库空虚难以支撑赈灾。嫔妾当日进言，裁后宫奢靡、劝朝臣捐输，只为筹措银两，救济苍生万民。”

“军中所裁皆是后方冗费空饷、闲散开支，初衷只为固本节流，补给前线粮草军需，从未有意削弱边防。年小将军遇袭乃是边关突发变故，战事难料，实非嫔妾之过。”

“太后体恤年家忠烈，安抚贵妃伤痛，乃是长者仁心，嫔妾感念于心，亦为年小将军忧心祈福。”她语气坦荡，“嫔妾身居内廷，心忧黎民，自问行事磊落，无愧于心。”

“好大一张伶牙俐齿！”

皇后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中宫独有的威压，字字沉压而下：

“太后己然明断，后宫女子，当以娴静守礼为本，刺绣持家，安分度日。朝堂政务、边关兵戈，从来不是妇人该触碰议论之物。”

“纵使你初衷为善，越矩便是失德。”皇后眸光沉沉锁定她，“因你一言，六宫不宁，百官寒心，忠臣负伤，连太后都对你颇有成见。这般层层祸端，你如何推脱？若非圣上顾念你忧民之心，又顾及太后不欲后宫生乱，早依宫规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