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墙孤魂，半生错付

咸福宫的冬夜，寒如冰窖。

窗纸被北风刮得猎猎作响，碎雪顺着缝隙钻进来，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转瞬便融成一滩水渍。殿内早己撤了地龙，连一盆炭火都无，寒气从脚底首窜上来，冻得人骨节生疼。

我躺在破旧的冷榻之上，身下的棉絮薄如蝉翼，根本抵挡不住刺骨寒意。腹中剧痛一阵强过一阵，血崩之势汹涌而来，仿佛有无数把利刃在五脏六腑间反复绞杀，疼得我浑身抽搐，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又被冷风冻得发硬。

喉咙里腥甜翻涌，我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视线渐渐模糊成一片血色。耳边，是采月和采星撕心裂肺的哭喊，她们死死攥着我的手，一声声“小主”“小姐”，绝望得令人心碎。

而在这绝望之外，隔着重重宫阙，遥遥传来一阵恰到好处的悲啼，温婉哀婉，入耳便知是谁——是甄嬛。

那哭声虚伪得刺眼，听不出半分真心悲痛，只有故作姿态的怜悯，和尘埃落定后的安然。

我是沈眉庄，济州都督沈自山嫡长女。入宫之初，我怀揣着一腔赤诚，恪守宫规，谨言慎行，只愿与甄嬛、安陵容三人同心，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相互扶持，安稳度日。

为护甄嬛，我敢当庭顶撞盛气凌人的华妃，不惜引火烧身；为挺甄嬛，我敢首言触怒龙颜，甘愿舍弃帝王恩宠；为守那点可笑的姐妹情义，我清心寡欲，疏远帝王，活成了后宫之中最温顺、最易拿捏的靶子。

我以为真心能换真心，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唐笑话。

许是怨气太重，执念太深，我并未魂归地府，反而化作一缕虚无缥缈的孤魂，困在这红墙之内，寸步不离地跟在甄嬛身后。褪去了往日的信任与滤镜，我终于将这深宫藏污纳垢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我看清了，甄嬛的姐妹情深全是逢场作戏。我于她，不过是初入宫时借以立足的靠山，是她向上攀爬的垫脚石。她利用我的家世、我的性情、我的真心，躲过风波，积攒资本，转头便与果郡王允礼私会缠绵，那满眼柔情，从未分我半分。

我看清了，安陵容本一心向我，只因我前世被甄嬛蒙蔽，对她疏淡疏离，又遭皇后刻意挑拨、步步磋磨，终究被逼成了满腹毒计的妇人。她孤零零死在冷宫之时，满心都是对我的怨恨，恨我不曾给她半分真心，恨我弃她于不顾，到死都无人相伴。

我看清了，华妃盛宠半生，骄纵张扬，却一生困在欢宜香的骗局里，痴心错付，终身无子。当年家破人亡，她在冷院自尽，连一场体面的葬礼都未曾拥有。

我看清了，皇后宜修借纯元之名，残害皇嗣，构害嫔妃，毒杀亲姐，双手沾满鲜血，却依旧披着贤后外皮，稳坐中宫，冷眼旁观我们互相残杀。

我更窥见了甄家深藏的秘辛——甄嬛之母，竟与皇上的白月光纯元皇后容貌惊人相似。这张脸，是甄家平步青云的依仗，亦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符。而甄嬛之妹甄玉娆，气韵神态更胜纯元，终究被皇上强纳入宫，沦为终身囚困的替身。

我以孤魂之身，看着甄嬛踩着无数尸骨，从小小常在一路登临贵妃之位，生下双生子，权倾后宫，最终扶子登基，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而我沈眉庄，一生温婉，一生错信，落得难产血崩、一尸两命的下场。后世提起我，不过是“甄嬛身边忠心陪衬的好姐妹”，我的一生，我的苦楚，全都成了她传奇里无关紧要的注脚。

悔恨如毒蛇，日夜啃噬着我的魂魄。蚀骨恨意，翻涌不息。

若有来生，我沈眉庄，绝不温婉，绝不轻信，绝不重蹈覆辙。

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欺我、辱我、利用我者，我必百倍讨还；

收拢人心，执掌权柄，这后宫之路，我要自己走，这至高之位，我要自己争；

安陵容，若有来世，我必护你周全，以真心换真心，不让你再入歧途；

甄嬛、宜修，所有负我害我之人，我定要你们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浓烈的执念冲天而起，眼前骤然炸开一道刺目白光。前世刺骨的阴冷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软锦温床的暖意，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草香。

我猛地睁眼，剧烈喘息，仿佛从无尽地狱归来。

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锦帐轻垂，陈设雅致清幽——这是我京城沈府的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