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
临海市火车站。
张如龙站在出站口,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夸张。
是真的懵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人群”,是山下镇子赶集时的那两百来号人。
而此刻,出站口外的大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三千?五千?一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像是被人潮卷进去的一粒沙子,西面八方都是声音:拉客的出租车司机扯着嗓子喊“帅哥去哪里”,举着牌子的接站人群在栏杆外踮着脚张望,喇叭里的广播在报列车到站信息。
还有几个女的举着宾馆牌子,问帅哥,住宾馆吗?
有姐姐陪的那种。
远处还有人在用大喇叭卖煎饼果子。
“煎饼果子!临海第一煎饼果子!加两个蛋!”
张如龙咽了咽口水。
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两个馒头。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他低头看了看师父塞给他的手机。
一个老年机,灰黑色的外壳,按键大得能当核桃盘。
屏幕上显示着“中国移动”和满格信号,以及一条未读短信。
师父发来的:
“到了给我打电话。”
张如龙试着按了一下键盘,手机亮了。
他又按了一下,手机没反应。
他再按了一下——电话拨出去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师父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刚才还在打盹的老头。
“师父,我到了。这个手机怎么发短信啊?”
“你找一下‘信息’那个菜单。”
“菜单在哪?”
“……算了,你给我打电话吧。”
“好。”
张如龙顿了一下,
“师父,这城市好大。”
“大什么大,临海市才八百万人,你去京城试试?”
张如龙沉默了。
八百万。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不到一千个。
“行了,别跟个傻子似的站在出站口,”
师父的语气又变回了那个嫌弃他的老道士,
“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去公安局报到。”
“公安局?报什么到?”
“你以为我让你下山是去玩的?”
师父冷哼一声,
“你的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我全都给你办好了。你去临海市公安局,找一个人。”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张如龙盯着手机看了三秒,然后把老年机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左边胸口那个内兜,师父特意缝的,说手机放这里不容易被偷。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重新审视这座城市。
高楼。车流。广告牌。红绿灯。斑马线。地铁口。
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响。
像一个巨大的、不停运转的机器。
而他是这个机器里最小最小的一颗螺丝钉,刚刚被拧进来,还不知道自己该待在哪。
“先吃东西。”
他做出了一个最朴素的决策。
他背着帆布包,顺着人流往广场外面走。走了大概两百米,看到一条美食街。
烤串、麻辣烫、牛肉面、小笼包……各种食物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记重拳砸在他脸上。
他站在一家小笼包店门口,犹豫了三秒。
一笼小笼包多少钱?
他不知道。
他把帆布包卸下来,蹲在路边,开始翻包。找了一会儿,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布钱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
一千三百块。
最大面额五十,最小面额一块。是他和师父这些年攒的——卖香火、做法事、帮山下镇子的人看风水,攒下来的。
他站起来,走进小笼包店。
“老板,一笼小笼包多少钱?”
“十块。”
张如龙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老板看了他一眼。
灰色的道袍,背着旧帆布包,脚上穿着黑色的布鞋,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
“小伙子,道士啊?”
“嗯。”
张如龙点了点头。
“下山历练?”
张如龙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板笑了:
“我在这开店二十年,见过至少三十个下山的小道士了。你们苍梧山的吧?”
张如龙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只有苍梧山的道士穿深蓝色道袍,”
老板把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端到他面前,
“其他山头的都是灰色、黑色、藏青色。你们苍梧山的颜色最特别。”
张如龙看着眼前这个小笼包店老板,忽然觉得山下的人……好像没有师父说的那么可怕。
师父说过:山下的人心眼多,十个里面有八个在骗你。
可这个老板一眼就认出了他的来历,还笑呵呵地多给了他两个小笼包。
“吃吧,”
老板说,
“不够再要。”
张如龙低头咬了一口小笼包。
汤汁在嘴里炸开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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