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悲欢同尘（二十一）

兰因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还真敢说，是不是？”

“大不了一死。”叶欢有足够的底气。

兰因看着她，缓缓道：“也许世上有不怕死的人。可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没真经历过生死的人，又明白什么呢？”

“有时候，很多人只是知道自己不会死。”

“你是哪一种呢？”

叶欢心底微微一震。

兰因看着她，仿佛在问：你真的愿意为了帮助他人献身，而不只是仗着能够转生行事？

你真能抛弃一切吗？

叶欢下意识地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这一次，兰因的面容再次和某个模糊的人影重合。

兰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也许只是座青楼。可是江湖上，一定要有这样一座销金窟。”她又说回了探香楼。

兰因垂下眼，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生来便不被当人对待。

兰因被卖进探香楼时，不过十岁，瘦得皮包骨头，老鸨本不想收，是见她眼睛长得不错，才勉强留下。从那以后，她学会了对客人笑，学会了讨好人，学会了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我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兰因说，“直到遇见一个人。”

那是个江湖人，自称是大侠，生得不算俊俏，却对兰因很好，甚至愿意花钱为她赎身。

兰因说到这里，嘴角弯了弯，却看不出是在笑。

“探香楼当然不许，进探香楼的人，要么死，要么留在这里。于是，他说会带我逃跑。探香楼算什么，江湖之大，总有探香楼抓不到的地方。何况，他也会武，他也是大侠。”

“我那时候傻，竟然真信了。”兰因轻声道。

随即，她久久不语。

“然后呢？”叶欢见她沉默至此，不由问道。

“我现在还在这里，你说发生了什么呢？”兰因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认命了。”

“我早该认命的。世间总有些事，任你拼了命，也没法做到。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可是有些江湖人啊，比我还天真。”

她用手指轻轻划过叶欢的额头：“你也一样。”

叶欢没有回应。只是仍旧看向她。兰因望着这双平静深邃的双眼，突然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兰因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布包，放在叶欢面前。

“你要的东西。”

叶欢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暗器，形制奇特，似镖非镖，边缘有倒刺，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一个妓女死了，没人报官，也没有官府来查案，现场是探香楼的人收拾，这遗留的东西则送到楼主手里，楼主给了兰因。

叶欢握着那枚暗器，脑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兰因是楼主的心腹。

这不是猜测，而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这样重要的证物，楼主不自己保管，不给旁人，偏偏给了兰因。而兰因方才讲的那个故事里，有个“大侠”。

叶欢抬起眼，看向兰因。

她也是现在才意识到，兰因的走路姿势与大多数妓女不同，手臂似乎也更粗些，手掌上有些地方生着茧。

兰因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方才的平静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叶欢看不分明的复杂神色。

“他是谁？”叶欢问。

兰因没有回答。

叶欢又问：“是白溯舟吗？”

不是白朔，而是白溯舟。恐怕那个名字对他来说才更真实。

“哈哈哈哈哈哈！”

兰因面上复杂的神色突然褪去，蓦然一笑，笑弯了腰。

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问道：“你为何会觉得是他呢？”

“故事还有后半段呢，你猜我为何觉得男人靠不住？他被探香楼稍微一吓，就出卖了我，那时我腹中已有了他的胎儿，我本该死掉……是楼主救了我。”

“他从没把我当做一个女人看过，我也从没把他看成一个男人。”

兰因轻轻将手放在脸颊上：“是男是女，在这地方又有何分别？”

“有人认定我们之间是那种关系……否则他怎会屈尊救一个除了容貌外毫无用处的妓女呢？若我给不了他身体或是爱，还能给他什么呢？”

“有些东西啊，在这些人眼里，根本不存在。”兰因自顾自地说道。

她看着叶欢，又看了看窗外，再度笑了：“原来如此，你们不是……楼主于我，就像他于你啊。”

叶欢本要否认，最终还是没开口。她看出兰因有意隐瞒了许多事，比如白溯舟与探香楼的冲突，比如白溯舟是怎样救下她的，但仅仅是这番话透露的消息已经足够多了。

兰因挥手示意，她便推门出去。

祝临霄抱着剑一直抬头望天，以示自己真的没有偷听她们谈话。但叶欢推门的动静他听见了，便迎上来。

见她神色有异，祝临霄低声问：“怎么了？”

叶欢道：“先回去。”

祝临霄并无异议，二人一路无声前行，回到叶欢房中，她关上门，才将暗器递给他：“这就是葬红客的武器。”

也是杀了原主的东西。她握着总觉得不太得劲。

上面的血早已干透，祝临霄接过，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能认出来吗？”叶欢问。

“能是能。这形制……”他翻来覆去地看，“江南只有一个铁匠会打造这样的暗器。手艺算不上顶尖，但胜在别致，他那铺子里出的东西，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只要找到那个铁匠，就能问出是谁买的。做这门生意的，就算记性不好，也总会有个账本。”

叶欢点点头。

“可这也太顺利了。”祝临霄捏着那枚暗器，面露迟疑，“线索送到手边，像是等着人去查似的。我之前调查他的时候，可没寻见什么武器。”

叶欢知道他在说什么。

实在太过明显了。

葬红客作案数十起，从未留下任何痕迹。偏偏这一次，留下了这么一件特征鲜明的暗器。偏偏这件暗器，没有被官府收走，没有被探香楼销毁，而是被好好保存着，等着她来取。

有人希望她查下去。

祝临霄道：“这事有蹊跷。不管是葬红客，还是白溯舟和这个兰因，都有古怪。”

叶欢微微点头。

“但我瞧着，叶姑娘不像是毫无头绪。”

叶欢觉得自己确实有些线索。

她没在想葬红客，而是在回忆之前与白溯舟那场谈话。她这下意识到那谈话之中的不协调之感从何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