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
书房里的光线已经从午后的金黄变成了黄昏的暗橘。
德法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阿尔贝林推门而入的时候,甚至没有敲门。
这种在任何一个朝臣看来都堪称大不敬的举动,在这两人之间却自然得如同呼吸。
“我原本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召见我,尊贵的陛下。”
阿尔贝林倚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分不清是敬意还是调侃的腔调。
德法英头也没抬,正盯着桌面上一份摊开的报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
“现在是多事之秋。我的老朋友啊,阿尔贝林。”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把被磨了太多年的刀,刃口虽然还在,但每一次出鞘都要比以前费力得多。
阿尔贝林走到桌前,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单手撑着脸颊。
“唉,有事说事。”
她连客套的心情都没有。
德法英终于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暮色中依然锐利,但锐利的底色里多了一层浑浊——那是岁月强行镀上去的,擦不掉的锈。
“是这样的。”
他将手中那份报告翻过来,指腹在某一段文字上轻轻敲了敲。
“我看到报告上莫德雷德……不,更准确地说,是还没合体之前代表着神性的莫妄德,给你讲了一些他对于社会结构的东西。”
阿尔贝林点了点头。
然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些难以置信地歪了歪头,眨了眨眼。
那个反应不是装出来的。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个整天忙得连觉都睡不够的老皇帝,居然会对那些听起来像是疯子呓语的社会理论感兴趣。
“怎么,你对此感兴趣?”
“相当感兴趣。”
德法英将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鹰眼里忽然迸射出一丝年轻时才有的、近乎于贪婪的求知光芒。
“说来听听。”
“行吧……”
阿尔贝林叹了口气,像是要把一个冗长的睡前故事从头讲给一个固执的老人听。
她将莫德雷德在那个茂伊约行省的酒馆角落里,在壁炉的余烬旁,对她讲述的一切——从封建主义到君主集权,从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到那个遥不可及的理想国,从社会结构的腐烂到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德法英。
她的记忆力是夜莺级别的。
每一个概念、每一个类比、每一个莫德雷德用来解释那些闻所未闻的名词时所打的比方,都被她精准地复刻了出来。
德法英听的过程中没有打断过一次。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上那些花白的胡茬,发出“沙沙”的细响。
当阿尔贝林讲完最后一段——关于那个“物质极大丰富、人人自由发展”的终极愿景时,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德法英摸了摸下巴,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消化了大量信息之后才有的、反刍般的沉重。
阿尔贝林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怎么,有新行动的想法了?”
德法英摆了摆手。
那个摆手的动作很随意,但阿尔贝林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不是否定,而是暂时不想展开。
“只是多做一手准备而已,我的朋友。”
他靠回椅背上,那张苍老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很快你就得去边境一趟。”
阿尔贝林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德法英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颗一颗地碾出来的。
“我想那些还做着自己领地春秋大梦的大领主们,肯定想趁我衰老之前,狠狠啃下一块肉。”
他停顿了一下。
窗外的暮色又沉了几分,将他半边脸投进了阴影之中。
“对于他们来说,最优解就是拥趸我的儿子。”
这句话落下之后,书房里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阿尔贝林摸了摸下巴,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帝都天际线。
她在思考。
大皇子。
德法英的长子。
如果让阿尔贝林来形容这位帝国储君的话。
还算过得去。
仅此而已。
不是蠢货,但也远远称不上雄才大略。有着贵族子弟该有的教养和体面,在前线指挥打仗也算中规中矩,至少没打过什么让人笑掉大牙的败仗。
但也仅仅是中规中矩。
没有他父亲当年一刀一枪打天下时的那种不要命的狠劲,也没有莫德雷德那种能把所有人招之麾下的人格魅力,更没有爱丽丝那种在钢丝上跳舞还能顺手把钢丝编成王冠的恐怖天赋。
大皇子就像是一把被精心打造过的、中规中矩的佩剑。
好看,体面,该有的功能都有,但你绝不会指望用它去劈开一座山。
“我不觉得我们伟大的储君,有什么特别之处。”
阿尔贝林将目光收回,语气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坦率。
“我想如果他想登上王位,我觉得还得靠您百年了之后,通过选举让那群拥有选帝权的羽翼大公来选。”
德法英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个表情如此鲜明,以至于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都因此拧成了一种近乎于轻蔑的形状。
“如果我的儿子是选举选上来的话,我就一点都不着急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一个一个地点着。
“阿加松是我们的老朋友。”
第一下。
“莫德雷德就算是选择支持皇子,也只不过是为了他的新世界铺路。他暂时不打算从圣伊格尔帝国当中独立出来。”
第二下。
“至于剩下两位羽翼大公……”
最后,五指指尖重重地顿在了桌面上。
“他们能当上羽翼大公,就已经处处受我的制约。”
他抬起头,那双眼中中闪过对一切了然于胸的自信。
“如果我的儿子是重用这一帮人上位,我不担心帝国会走……”
德法英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他的嘴张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那个词就是没有从舌尖上滑出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烦躁地叩了两下。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尴尬。
不是忘词,而是脑子里明明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表达它。
这种事情搁在十年前,是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
阿尔贝林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嘲笑,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了两秒。
然后她轻声说道:
“用莫德雷德的话来说——就是帝国不会开历史倒车。”
“对对对!”
德法英猛地一拍桌子,那声脆响在暮色沉沉的书房里炸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就是这个意思!历史倒车!说得好!”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暗淡了下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人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两声叹息在书房里交汇、重叠,如同两条疲惫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苦涩的海。
“还是老了。”
德法英苦笑着摇了摇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以前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一眼就能看透,一句话就能说清。现在倒好,连个词儿都想不起来了,还得靠别人提醒。”
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
那脆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所以我得趁现在还想得明白事情,赶紧多做一些。”
他坐直了身体,那条因衰老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又挺了起来,虽然不如当年那般笔直如枪,但依然有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
……
…
“好了,说回来。”
德法英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而果决。
“但是如果我的儿子,是通过那一群想接着在自家领地又听调不听宣的大领主们扶持上来的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我做的许多努力,就会开历史倒车。”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比书房里任何一件摆设都要沉重。
德法英用了一辈子的时间,从那些盘踞在帝国各地、如同蛀虫般啃食着国家根基的旧贵族手中,一寸一寸地夺回权力。
那些血淋淋的清洗、那些步步为营的政治博弈、那些在深夜里签下的一道道密令。
全部都是为了将这个松散得如同一盘散沙的帝国,捏合成一个真正的、统一的、令行禁止的国家。
而如果他的儿子被那些旧势力扶上王座。
他们会用一个傀儡皇帝作为遮羞布,将德法英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成果一夜之间打回原形。
权力会重新流散到那些大领主的手中,帝国会再次变成一个名义上统一、实际上各自为政的松散联盟。
所有的血,都白流了。
阿尔贝林听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身,整了整衣领,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明白您的意思了。”
她看着德法英的眼睛,目光中没有犹豫,也没有质疑。
“我很快就会去边境。”
德法英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鹰眼里闪过一丝感激——虽然那感激被他掩饰得极好,但还是被阿尔贝林捕捉到了。
“真是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在对自己最信任的人说出一句难以启齿的歉疚。
“我不辛苦。”
阿尔贝林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命苦。”
德法英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一个介于好笑和心酸之间的声音。
“两倍薪水。”
“二十倍薪水我都嫌命苦。”
阿尔贝林毫不犹豫地回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般的控诉。
德法英的脸板了两秒,终于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快去干活,阿尔贝林!”
“是~”
阿尔贝林有气无力地拖长了尾音,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活像是一个被家长催着去做功课的叛逆少女。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德法英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露出了那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现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阿尔贝林笑得也很轻,帽檐下那双永远锐利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泪痣在笑意中微微跳动,那张冷艳的脸上难得地绽放出了一种属于人间烟火的温度。
仿佛时间倒流了几十年。
仿佛他们不是站在帝国权力漩涡的最中央,而是回到了圣伊格尔历918年的那个起点。
一个还没有登上王座的野心家,和一个还没有成为夜莺的年轻女子。
两个同样精神矍铄、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站在帝国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相视而笑,然后一起抬脚,踏进了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荆棘丛中。
那般精神矍铄。
那般意气风发。
笑声在暮色中渐渐散去。
阿尔贝林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了至高王宫那迷宫般的深处。
………
……
…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德法英一个人。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窗外的帝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大地上倒映的另一片星空。
德法英没有叫人来点灯。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那片属于他的城市,嘴角残留着方才那个笑容的最后一丝余温。
然后那余温也散了。
他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谁也没有听到的话。
“要是再年轻十岁就好了……”
“如果就这样能放下权力的话,算不算一个更为理性的决定?”
“呵呵……”
“莫德雷德啊,假如你要实现你的新国度,那么我要实现我的统一的国度。为什么我感觉这是看起来冲突,而实际上是并不冲突的事情呢。”
“我怎么感觉是一个阶段到下一个阶段中间的事情。现在这完全我看不过眼的是古典分封。我要到达的是君主封建制,似乎你要到达的地方比我的更远,但你好像……”
突然德法英有些卡住了,他有些烦躁的拍了拍自己衰老的脑袋,随后原本很清晰的思路突然就有些浑浊。
最后长叹一口气。
终究是不了了之。
“存在吗?更为理性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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