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乘:“是……服毒自杀。”
长乘指向拉木奶奶的手指缝:“周围没有任何他杀可能,是半个时辰前的事,指缝里还有细微残留。她应当是自己取的毒,也是自己服下的。”
风无讳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发出声。
半个时辰前。
那时候,他们还在外头一寸一寸找艮尘和阿甲爷爷的痕迹。
而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安安静静地把自己送走了。
陆沐炎看着地上的拉木奶奶,喉咙发紧。
这个老奶奶……
是因为知道老伴也走丢在山里了,所以就自杀了吗?
可她明明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甲爷爷未必真的死了。
她经历过那么多生离死别,经历过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和一个小孙子的离开,怎么会在这一刻,如此仓促,如此莽撞?
几人一时间都陷入了同一种疑惑。
长乘见他们这样,眉尾轻轻一抽:“……知道了。”
他转身往桌边走去:“不是超自然事件,也不是院内之人的因果。普通人的卦可以看,稍等我吧。”
几人没说话。
长乘将桌子上的茶缸和零碎物品放到旁边,预备起卦。
陆沐炎却慢慢蹲下身,看向拉木奶奶身旁那两张相片。
那张一家七口的合照里,拉木奶奶和阿甲爷爷都还年轻。
阿甲爷爷站得很直,脸上还没有后来那么深的沟壑。
拉木奶奶也还不是如今这副瘦小苍老的模样,她站在孩子们中间,眼睛亮,肩膀也还撑得起一大家子的热闹。
照片里有一个青年男子,一个青年女子,两个少年男子,还有一个小女孩。
他们挤在一起,像一户再寻常不过的人家。
另一侧的小娃娃照片旁,用很朴素的圆珠笔,扭曲的写着几个字——乖孙,独支玛。
陆沐炎一怔。
眼眶几乎一下就热了。
她低声道:“……不必了,乘哥。”
几人都看向她。
长乘也停住动作,歪头看她。
陆沐炎看着那两张照片,声音轻得有些发颤:“我……我能感受到,拉木奶奶,真的是自杀。”
屋里没有人打断她。
陆沐炎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分辨那种涌进心里的东西。
“就像我在雪山上,能感受到那个死去的人是他们的儿子一样。”
陆沐炎捂着心口,哽咽了些:“拉木奶奶死之前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看到,也能感受到。”
长乘眼神微微一动。
他的目光划过少挚,又重新落回陆沐炎身上。
小炎……
从雪山上的眼通,到现在,已经有一部分心通了么?
她这份心通的能力,究竟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一旁,少挚垂着眼,神色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沐炎缓缓道:“拉木奶奶的死亡,是从第一个儿子开始的。”
这句话一落,屋里更静了。
“她现在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
陆沐炎声音低下去:“阿甲爷爷需要她活着。”
“而无论阿甲爷爷之后找回来,还是没找回来,拉木奶奶……都会死。”
她停了很久。
久到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轻轻吹动相框旁边那一角旧布。
然后她才道:“因为……她终于找到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逃走的机会了。”
陆沐炎眼睫轻轻一颤:“她终于……可以死了。”
这句话落下去后,整个屋子静得极深。
这位苦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不用再等谁回来,也终于不用再怕谁回不来了…...
…...
清晨的光被挡在了门外。
灶房里没有火。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屋外的鸡叫、犬吠、炊烟、人声,明明都在慢慢醒来。
可这间屋子,却像被单独留在了昨夜,留在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里。
那张草席太薄了。
薄得托不住一个老人一生的苦。
…...
…...
半晌,风无讳才挠了挠头,声音干得厉害:“那……咱怎么做?办丧事么?”
迟慕声看了他一眼,唇线绷着:“我们吗?我们……”
长乘从桌旁走回来,语气很低:“走吧。”
陆沐炎一怔:“走?”
风无讳和迟慕声也明显愣住。
长乘只道:“嗯。”
说完,他没有再解释,转身踏过院子,往一侧客房去拿行李。
白兑也同样如此。
她甚至没有多看拉木奶奶一眼,只是沉默转身,把所有该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压回了背影里。
屋内便只剩下陆沐炎、迟慕声、风无讳和少挚。
风无讳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易学院的人,都没有收尸的习惯么?哈……哈哈。”
陆沐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可这时候,少挚却淡声道:“作为人类,我们可以收尸。但我们本就不该在这里存在。”
他看向地上的拉木奶奶:“我们……与人类口中的‘鬼魂’没有区别。”
说完,少挚也转身:“去收拾行李吧。”
三人听着,没动。
风无讳眨了眨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一声:“哦……懂了。”
他转身看向陆沐炎和迟慕声,忽然换了副语气:“你好,我是警察,麻烦你配合调查。身份证,家庭住址,公司,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迟慕声嘴角一抽:“去收拾行李吧你,门口等我们。”
风无讳眼神一斜:“哦,你俩还有小秘密?”
迟慕声睨眼看他:“咋了?不行?”
风无讳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哈哈,别想太多,我爸妈的全尸都没有呢,我没啥感觉了。你们克服克服哈,门口等你俩。”
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陆沐炎和迟慕声,站在门口。
两人之间,有一线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拉木奶奶的脸上。
拉木奶奶的眉心还微微蹙着。
那张脸已经泛青,唇色乌暗,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里,似乎还残着一点干涸的泪痕。
可她的手放得很规矩。
衣服也穿得很规矩。
像一个一辈子都在操劳、都在等人回家的老人,最后连死,都没舍得把这间屋子弄乱。
陆沐炎怔怔看着她,忽然道:“我有时候感觉,我是真正活着,是为了什么大愿而拼搏。”
她抬头看向迟慕声:“有的时候,我也真的觉得,我像是一个孤魂野鬼。”
她声音很轻:“易学院的一切,好像都只是鬼魂轮回前的一场梦。”
陆沐炎顿了顿:“我是不是,其实已经死了?”
迟慕声看着她,扯了扯唇角:“哈哈。”
他说:“黄毛死了,胖丫也死了。”
迟慕声垂眼看向拉木奶奶,又看向门外那一点越来越亮的天光:“咱俩早就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的安静,不像方才那么冷。
像是两个早该死在命里的人,站在一个终于得以赴死的老人面前,忽然,谁也分不清,活着到底是恩赐,还是另一种更漫长的流放。
……
……
另一侧,几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在院内等着陆沐炎和迟慕声。
风无讳站在少挚身旁,眼神飘了几下,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问:“……少挚,你是怎么知道拉木奶奶手指尖有毒的?”
少挚歪头:“嗯?”
风无讳歪着头:“你刚才拦沐炎,不就是怕她误触吗?”
少挚理所当然:“嗯,我们青梅竹马。”
风无讳气笑了:“不是,嘿,你还秀上了?我说你是怎么知道拉木奶奶手指尖有毒……”
少挚很平静:“我是坎宫始祖。”
风无讳嘴角微抽:“……你坎祖就能无师自通啊?!”
少挚只点了下头:“嗯。”
风无讳:“……”
话题就这么死了。
院子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可白兑的脸色,已经一点一点不好看了。
那种冷白里压着的焦躁,几乎快要藏不住。
风无讳看了她一眼,立刻扯着嗓子冲屋里喊:“哎!屋里那两个!走了!艮尘可还活着呢啊!”
不多时,陆沐炎和迟慕声领着东西出来。
几人出了院门。
门被半掩着。
没有关死。
像是留给后来发现这件事的人,也像是留给这间屋子里再也等不到人的老人。
他们把行李放上车。
长乘已经先一步出去,将一路上见过他们、记得他们的人,那些残存的记忆轻轻抹去。
不是全部消失。
只是模糊。
像一场早晨醒来便记不真切的梦而已。
等他回来时,众人都已坐进车里。
哈巴村的清晨彻底亮了。
炊烟升起来,牛铃声远远传来,有人挑着东西走过村道,有小孩在门口喊人。
一切都太平常了。
平常得像昨夜没有人失踪,今晨没有人死去,也没有七个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人,正悄无声息地离开。
车缓缓驶出村子。
哈巴雪山仍旧在身后。
晨光照着雪顶,银白刺目。
像一朵太冷、太远、永远不会低头的人间金花。
陆沐炎透过车窗往后看了一眼。
那座小院很快被村道、屋檐和转弯遮住。
这个短暂相遇,苦了一辈子的老人与故事,就这么留在那儿了。
人生的好多事儿,都是这样,就这么留在上一秒了。
此刻,每分每秒,世界上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活着的人只能活着,纵使是‘异世界’的他们,也只能看见山路一寸寸往前铺开。
去贵州,去黄果树附近,去找艮尘。
……
…...
车从哈巴村驶出后,很快重新进入蜿蜒的山路。
虎跳峡路段的山势极险,公路贴着山壁盘旋,一侧是高高压下来的峭壁,一侧是深深切开的峡谷。
清晨的江水在谷底翻涌,白浪撞着黑石,远远听去,像有什么巨兽在山腹里低吼。
山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冷意,也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
谁都没有说话。
风无讳坐在前排,难得没有贫嘴,只低头拆了一袋面包,咬了两口,又觉得噎,拧开水灌下去。
白兑闭着眼,手却始终压在一侧的剑上。
少挚看着窗外,神色淡得像什么都与他无关。
长乘在整理消息,准备传回院内,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迟慕声一边开车,偶尔看着地图,指尖在黄果树附近停了很久。
陆沐炎靠着窗。
窗外山色一寸寸往后退,她眼前却总浮现拉木奶奶那张泛青却安静的脸。
山路一弯接一弯。
太阳越来越高。
车下了雪山,进入香丽高速,穿过玉龙雪山隧道群。
隧道一座接一座。
冷白的灯光从车顶掠过,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像有人在山腹深处,一寸一寸替他们拨开黑暗。
两个小时后,抵达丽江。
玉龙雪山的视野终于被抛在身后。
车沿高速向南,经过大理时,苍山在侧,洱海如镜,从车窗外一晃而过。
那本该是很美的景色。
苍山青远,洱海一线铺开,水面被日光照得发亮,像谁把一整片碎银倒在了天地之间。
可谁也没心思看。
迟慕声只喝了几口水,继续盯着导航。
风无讳边嚼面包边看显示器上的实时路况,嘴里含糊不清道:“昆明绕城有点堵,我们走南绕城。”
迟慕声“嗯”了一声,打方向并线。
车转入 G56 高速。
这一段是云南高速网的主干道,路况比山里好很多,终于可以稍微撒开了跑。
昆明是几人路过的唯一大型省会城市。
可他们基本没停。
进城前后,车流明显密了一阵,红色尾灯在高架上排成一长串,像某种沉默的血线。
风无讳难得认真,盯着导航和路况,不时提醒:“前面左转匝道,别走错。哎,右边那车要挤,别理它。”
迟慕声瞥他一眼:“你今天还挺靠谱。”
风无讳咬着面包,干笑一声:“那可不,空气中的风都是我的探子~”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没劲,便又闭嘴了。
几人在服务区加了油。
买的东西也都是能在车上吃的。
面包、矿泉水、牛肉干、饭团、热咖啡,还有风无讳不知道从哪儿扒拉出来的一包山楂片。
他往后递了一圈:“来来来,保存体力啊。别客气,吃点,谁知道后面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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