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复仇而来的妖鬼192

“可真相究竟如何，陛下心里最清楚。”兰若继续道，“柔慈皇后心善，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怎么可能忍心伤害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你在说什么？！”良妃情绪失控，顾不得永安帝在场，恶狠狠瞪着兰若，声音尖锐道。

兰若不去看她，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掷地有声道：“陛下，良妃娘娘心里认定我家娘娘害了她的孩子，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怨愤难平，终于在今日胁迫奴婢指认故皇后谋害她的孩子，奴婢示之以弱，这才有机会出现在您面前。”

“陛下！求您明鉴，我家娘娘绝没有做过这种事，当年那个小太监的证词您也看过，可谓漏洞百出，更不要说他最后还改了证词，畏罪自杀，不是心虚是什么？良妃娘娘屈打成招，陷害我家娘娘在先，我家娘娘念她刚刚经历失子之痛，没有与她计较，哪知良妃娘娘怀恨在心，过了十年之久还要给我家娘娘泼脏水。奴婢当真不知道良妃娘娘是真心想为自己的孩子报仇，还是仅仅只想污损我家娘娘身后名声。若是前者，奴婢觉得良妃娘娘最好擦亮眼，不要总盯着已经过世的人祸害。若是后者，奴婢也真是疑惑，我家娘娘到底哪里对不住良妃娘娘，何以让您这么恨她？”

若兰这番话算是给良妃扣了顶天大的帽子，最后两个假设更是诛心——任良妃怎么回答都不对。应了前一个假设，便是承认自己眼瞎，报错了仇；应了后一个假设更不得了，相当于承认自己对故皇后不敬。

良妃气得眼前发晕，可她还不敢晕，真晕过去任由兰若编排，她在永安帝面前经营多年的形象将彻底毁于一旦。她强忍着没有理会兰若的话，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哀切地看着永安帝，“陛下，臣妾没有那个胆子污蔑故皇后，臣妾只是心疼臣妾的孩子，它死得不明不白，臣妾不甘心啊。”

良妃很清楚兰若根本就是在骗她，打从一开始兰若就没想过帮她指证裴清，经过方才那一通编排，她已经在陛下面前失去先机，只能尽量把自己往惨了说，多提那个死去的孩子以求得永安帝的怜惜。

可她料错了一件事，永安帝连活着的孩子都不在意，怎么可能去怜惜一个十年前就流产尚未出生的孩子？因此当良妃以为永安帝弯下腰是为了扶她起身，都已经做好伸出手的准备，下巴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她被永安帝捏着下颌，被迫仰起头。

入目是永安帝彻骨冰凉的视线，“我问、你答，若有一句假话，朕决不轻饶。”

良妃屈辱地点头，声音发颤：“是。”

“你当真在意那个死去的孩子？”永安帝问。

“臣妾是他的母亲，怎么可能不在乎他？”良妃回答。

“你执意追查他的死因，是真心想给他报仇？”永安帝又问。

“是！臣妾不能让那个孩子白白死去。”良妃双目通红，泪水从眼眶涌出。

“好，朕告诉你真相。”永安帝的声音宛如魔音，从地狱里响起，“真正害了你孩子的凶手是德妃。你抓住的那个小太监从一开始就是德妃安插在椒房殿的眼线，德妃派他指认皇后谋害你，为的便是激起你和皇后之间的矛盾，让你们鹬蚌相争，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朕告诉你真相了，你敢拼尽一切为那个孩子报仇么？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你的命，或是你整个家族的前程。若你想好了，朕可以给你准备毒药，保你一定能毒死德妃，为那个孩子报仇。”永安帝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摩挲良妃脸上的肌肤，语气也如情人般温柔。

良妃的身子却忍不住颤抖起来，她的脸在瞬间失去血色，呆呆注视着永安帝，仿佛从没认识过这个人。

“陛下怎么知道德妃才是真正的凶手？”良妃的声音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她找自己的声音找了好久，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原来她还有力气出声。她怎么还不晕过去？晕过去就不用面对眼前这让她痛不欲生的局面了。

“那个小太监临死前说了真话。”永安帝回道。

“陛下当年为何不告诉我？”良妃有些崩溃。

永安帝像听了什么傻话般笑了，“小太监已死，仅凭他死前两句话，你便想给德妃定罪？她根本不可能承认。万一那个小太监说的是假的，陷害了皇后，又要陷害德妃呢？朕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告诉你真相，容你继续闹下去，朕的后宫岂不是要翻天？”

“哈哈——”良妃挺直的脊背彻底坍塌，跌坐在地上，笑出声来。

她笑得那么用力，眼泪都挤了出来，声音传到殿外，吓得孟公公一个激灵。

“德妃为您生下大皇子，陪伴您多年，臣妾和臣妾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捆在一起都比不过德妃、比不过您的大局，这么残忍的真相陛下为何要亲口告诉我？”良妃笑不下去了，眼泪也流干了，就那么坐在地上死盯着永安帝。

永安帝面不改色，“朕原本没有打算告诉你真相。”

良妃木然道：“这么说来，臣妾确实活该。”

“陛下现在肯告诉我真相，也并不是为了臣妾好，是想利用臣妾除了德妃吧。大皇子成了太子，德妃的母家蠢蠢欲动，陛下已经容不下德妃了。”看清了永安帝的真面目，良妃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看问题反而比以前透彻，从前她不敢想的、不愿相信的，如今也都敢想、敢相信了，“您一直想打压世家的权利，当年留下德妃，是为了制衡裴清，为了后宫安定。您明知道我因为这件事恨裴清入骨，可您依然选择隐瞒。如今，您容不下德妃，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给自己惹麻烦，所以您想要利用我对付德妃。”

永安帝没说话。

良妃也不介意，继续道：“臣妾总以为在陛下心里，臣妾是特别的。现在看来，臣妾真是猪油蒙了心，有此下场，不冤。”

“你很聪明，是这宫里唯一一个有能力看透朕的人。朕本来以为你能一直聪明下去。”永安帝感叹，“朕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

良妃沉默地撑起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像朵在风中摇曳，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花儿，随时有掉落枝头的风险。

“臣妾福薄无能，怎配看透陛下？让陛下失望了。”良妃语气讥讽。

永安帝不赞同：“你能说出这番话，足以证明你有看穿朕的能力，只是你一直不敢承认罢了。但你已经比旁人强上许多。”

良妃：“是啊，臣妾不敢承认自己爱错了人，不敢承认我得到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臣妾好害怕啊，拼命想找到您在意臣妾的证据，越找越害怕，越找越觉得自己可怜。”

“您说我比旁人强，那个人是裴清吧。臣妾拼命想证明自己比裴清好，比裴清更值得被您爱。可笑我看到裴清的下场，还在奢求您的爱。”

“我是恨裴清，恨她处处比我强，恨她拥有我渴望的一切，恨她有那么多的爱。可现在我可怜她，可怜她被你利用至死，可怜她因你家破人亡。我也可怜我自己，可怜我爱上你这样的人，搭上一辈子，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良妃的声音越来越弱，说完这些话，她转过身，迈开沉重的步子，缓缓往前走。经过兰若身侧的时候，停都没停一下，仿佛没看见她。

兰若以首抢地，听着耳边裙裾划过地面的声音，意识有些恍惚。

“陛下，你这一辈子，真的爱过谁么？你爱裴清么？你爱德妃、贤妃么？你爱你的儿女、你的父母么？”

“陛下，你有人的感情么？”

支呀——大殿的门洞开。

良妃走出大门，没有理会自己在门前问出的两个问题有没有答案。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永安帝他谁都不爱，曾经她以为永安帝爱裴清，可裴清最后香消玉殒、家破人亡。

曾经她以为永安帝有那么一点喜欢她，可她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生不如死。

她以为永安帝爱自己的孩子们，可八皇子、九公主因他丧母。现在他还要借她的手去害大皇子的生母。对她那个无缘的孩子更是冷血至极，放任伤害她孩子的凶手逍遥快活整整十年。

他不是个人，是怪物，跟怪物讨要感情，是她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

殿外的侍卫、太监、宫女望着良妃远去的背影，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谁也没想到，良妃只进去了那么一小会儿，再出来，人就疯了。

这一幕，和五年前皇后来勤政殿时一模一样。

那之后没多久，皇后就自尽了。

*

“爱？”

“帝皇之家，最不需要这种东西。”

勤政殿内，永安帝给出了回答，哪怕殿内已经没有问话之人的踪迹。

兰若低着头，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没想到良妃和永安帝会决裂。在她原本的计划里，只要戳穿良妃想要嫁祸先皇后的想法，良妃必然慌张暴怒，她再加以陈情，引起陛下对先皇后的怜惜，就能让良妃彻底失宠。在这后宫中，一个女人一旦失宠，还没有孩子，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她甚至做好了以死明志，让皇上相信她话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些计划竟然一步都没用上。

她亲耳听到了许多不该听的话，她没活路了——从永安帝没将她赶走便说出德妃两个字起，她就活不成了！

更让兰若无法接受的是良妃方才话里透出的意思——她家小姐很可能也中了永安帝的算计——对啊，为什么不能呢？永安帝宠了良妃七年，除了她家小姐，便数良妃最得宠，可她还不是被永安帝算计得死死的，连那个孩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当年她就问过小姐，究竟是谁害了良妃的孩子，小姐只说陛下不让继续往下查，也没告诉她幕后真凶是谁。当年要是留个心眼就好了，陛下如此对待良妃，可见心性之凉薄，若早知道这一点，小姐也不至于毫无防备，把自己一颗心全都交给陛下。

小姐，你说得对，你让我莫要在他面前耍心眼，我没做到，所以我要遭报应了。

小姐，当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已经看穿了陛下的狠毒和凉薄？他是不是像对待良妃那般对待过你？你是不是和良妃一样被打碎信念，被伤得体无完肤？你的死，真的是自愿么？

小姐，我可怜的小姐！

兰若的心被恨意充斥，她好恨！恨自己太傻，恨自己不懂小姐受的苦和委屈，甚至还在心里责怪过小姐为何自尽，为何不能再坚强一点。

若良妃说的都是真的，小姐死前该有多绝望。裴家真的是被那几个家族冤枉的么？还是说，这一切都是陛下策划的，裴家是被陛下坑害的？

“只有我死了，两个孩子才安全。你们一定要替我照顾好两个孩子，让他们千万不要为裴家翻案。”

小姐自尽前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在兰若耳边响起。

为什么只有你死了，两个孩子才有活路？

为什么不让两个孩子为裴家翻案，裴家是被冤枉的，那么多条人命，难道要白白枉死？

彼时她望着小姐的脸，在心中大喊，可她看到小姐惨白的脸，又觉得说不出口。

“呜呜，娘娘，奴婢的爹娘兄弟都死了，姐姐也被婆家休弃，投缳自尽，奴婢的家没了，裴家也没了。为什么不能让皇子和公主为裴家讨回公道？裴家是冤枉的。”这是梅若的质问，她是家生子，全家跟着裴家一起砍头，说出这样的话，是连小姐都怨上了。

“娘娘，奴婢害怕，奴婢不要娘娘死。”

“娘娘，奴婢无父无母，只有你一个亲人，你不要丢下我。”

这是竹若和菊若的哭诉，她们是小姐在饥荒年买的一对双生子，小姐对她们来说，不止是主子，更是恩人、是亲人。

她和梅若一样，是家生子，可惜她命不好，小小年纪死了爹娘，兄嫂容不下她，整日对她打骂不休。为了养活自己，她努力通过层层选拔，最终来到小姐身边伺候。所以虽然兄嫂侄子都因为裴家获罪而被处死，她也不似梅若般伤心，可裴府在她心里就跟家一样，是她的根，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同样不理解小姐为何不肯让皇子和公主为裴家伸冤。

皇子和公主是陛下的亲生孩子，他们长大后有了能力，就可以为裴家报仇了。小姐即便心疼孩子，也不能不顾死去的亲人啊。他们死得太冤枉，死得太惨了。

所以她虽然什么都没说，看向小姐的眼神也含了失望。

想到这些，兰若恨不得打死过去的自己。

小姐那时候，该有多伤心啊。

兰若再也承受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蜷缩起身子。她的眼前全都是小姐身死时的模样。

四个人里她是伺候小姐梳洗打扮的，小姐从小就好看，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小娘子都好看，能给这样的美人上妆、梳发，她打心眼里高兴。小姐的头发由她亲自养护，发长且黑，放在阳光底下，跟绸缎似的。她最喜欢的便是小姐洗完头发，在院子里一边给她讲故事、一边等头发干的时候。小姐说话声音轻柔，风夹着她的话吹进耳中，那样温柔，仿佛回到小时候，娘给她唱歌的日子。她一边听故事，一边给小姐擦头发，忘却了亲人背弃的愤恨，忘却了身似浮萍的无助。她帮小姐养护头发，照顾小姐，就像把小时候的自己也养了一遍。

可那一日，小姐一向红润的脸颊苍白如纸，乌黑直顺的长发下垂，门一开，风吹进来，吹得那头乌黑打摆，晃悠悠，小姐的身体好似也变轻了，和那长发一样，被风吹得飘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那风那么轻、那么小。吹在身上都没有感觉。怎么小姐就被风吹得快要飘起来了？

她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等小姐被放下来，她抱着小姐的身子，好冰，冰得像石头。她的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冻。

周围响起哭声，梅若恨得用拳头捶地，竹若和菊若哭成泪人，只有她，抱着小姐冰凉的身体，一滴眼泪都没流。

从小就是这样，她这个人吧，遇到小病小痛总是难受委屈得落泪，可能在这些小事上流的泪太多，遇到大事，她反而哭不出来了。当年她娘病逝，她跪在灵前，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流，被身边的人指责心硬血冷。

可她真的哭不出来。娘死了就是死了，她哭得再多，也不能让娘回来。如果哭两声，娘就能回来，她愿意用这辈子的眼泪去换。

就像小姐，如果她的眼泪可以换回小姐，她情愿把眼睛哭瞎。

甚至如果她的命可以换小姐活过来，她也愿意舍弃这条命。

可小姐还是死了，死在冰冷的房梁下，不管她怎么搂着小姐，都捂不热她冰冷的身体。

兰若躺在地上，地面很凉，和小姐那一日的身体一样凉。

一片阴影笼罩了她，她知道那是谁，艰难地抬起眼皮。

永安帝用脚尖踢了踢兰若的身体，“做什么？你想死么？”

——你想死么？

好熟悉的话术，还是哪一日，小姐死后没多久，八皇子闯入椒房殿，又匆匆离去，梅若担心殿下安危，急忙追了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听勤政殿的太监说，八皇子冲撞陛下，陛下气得发疯，要拿剑砍杀殿下，梅若冲出去阻拦，被陛下一剑刺杀，当场殒命，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

梅若死后不久，她同样见到了那把剑——它被陛下提在手里，上面的血流了一路，到椒房殿的时候还在往下滴答滴答流着血。

她那时候不知道剑上的血是梅若的，否则她见到永安帝的时候不会那么冷静，如果她没有那么冷静，死的人就会是她，而不是竹若和菊若。

偏偏留下她一个人，只留下她一个人活着受罪。

“朕说过，只要你安分守己，按朕的吩咐办事，朕就饶你一命，看来这些话你都忘了。”永安帝的声音在兰若头顶响起。

她没有时间回想过去，规规矩矩直起身子，然后把腰弯下，弯到最低处，直到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陛下的话奴婢至死不敢忘，正因奴婢想活，才会不知天高地厚利用良妃娘娘。”

“知道朕当年为何留你一命？”永安帝问。

兰若身子猛然僵硬，她也不想这样，可她控制不住，永安帝的语气太冷，像极了曾经抵在她脖子上的那把剑，剑身锋利，往下淌着血，稍微用点力，她的脖子就破了一大块皮，鲜血冒出来，和剑上的血混在一起。

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近到她把眼睛闭了起来，安静等待死亡。

可最终，那把剑没有取走她的性命，反而要了竹若和菊若的命。

“为什么？”兰若确实想要一个答案，当年没有问出的话，今日总算问了出来。

这些年，她也总是在想这个问题，猜测是不是因为她没有哭，没有跟竹若、菊若一般求饶，让永安帝以为她是个冷血的人，不在乎主子的命，所以永安帝放过了她，丝毫不担心她会阳奉阴违，也不担心她会以小姐的恨为恨，以裴家的冤为冤。

“因为你对皇后最忠心。”

永安帝的回答出乎兰若意料，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不要命地直视永安帝。

看到的却是永安帝的背影，他一步步往龙椅所在的方向走，阳光透过窗纸射进来，被他衣服上绣龙的金线割碎。越往前走，太阳光越少，最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烛火，火光跳跃，橘黄色的光在永安帝周身勾勒出朦胧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