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沈眉庄回忆前世

御林军撤得干净，只余下满地狼藉与未被风雪盖尽的血痕。

流珠抱着甄嬛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几乎断气，指腹一遍遍擦去她脸上的血污与落雪，仿佛这样就能把她唤回来。首到甄家旧部低声催促，说再不走，等皇上追加的人马一到，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她才如梦初醒，死死咬着唇，将哭声咽回肚里。

几人趁着夜色与风雪掩护，悄悄将甄嬛与果郡王的遗体移至府后一处偏僻竹林。没有棺木，没有丧仪，只用素布草草裹身，掘土为墓，连一块木牌都不敢立。

流珠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丝，混着雪水冻在眉间。

“小姐，王爷，你们路上慢慢走，来世……别再遇见这紫禁城了。”

甄家旧部望着那座连坟茔算不上的土堆，长叹一声，护着失魂落魄的流珠，趁夜离京，从此隐于市井，再不敢提及半分宫廷旧事。

天光大亮时，风雪稍歇。

果郡王府的惨事，被一道严旨压得密不透风，只对外宣称，郡王久病辞世，废妃甄嬛在冷宫惊惧自绝，两件事被硬生生拆成两桩无关旧事，压入宫档最深处，不许人议论。

翊坤宫内，暖意融融。

沈眉庄端着一盏温热的参汤，指尖轻轻着杯沿，听宫女低声回禀宫外动静，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骤然翻起一阵恍如隔世的寒凉。

她忽然怔忡失神，眼前竟无端浮起前世碎片——

那时候她还不是如今手握权势的惠妃，甄嬛也还未落得撞柱殉情的下场。她们一同在碎玉轩煮茶赏雪，说要做一辈子的姐妹；一同在深宫互相扶持，盼着能守着彼此安稳度日；她亲眼见甄嬛为家族入宫，见她为情所伤离宫，见她归来步步为营，也见她最终，落得家破人亡、以身殉情的结局。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在心头掠过。

她记得甄嬛眼底曾有过的清澈灵动，记得杏花微雨里她念诗的模样，记得凌云峰上她与果郡王相守时难得的安稳欢喜。那些温柔与真心，并非虚假，可在这深宫皇权之下，终究抵不过算计、猜忌与绝情。

这一世，她早早站稳脚跟，与华贵妃、安陵容结成同盟，避开了前世的坎坷与惨死，手握安稳与尊荣，再无人能轻易折辱。可每当听闻甄嬛的消息，尤其是此刻得知她撞柱身亡、与果郡王双双殒命于大雪之中，心口仍像是被寒雪冻住，闷痛难抑。

她赢了权势，守住了自身，却永远失去了那个年少时与她并肩、掏心相待的姐妹。

身旁的华贵妃拈着一枚护甲，漫不经心地拨弄炉中炭火，嗤笑一声：“果郡王一死，甄嬛一亡，这宫里总算清净了。皇上那边，如今也只剩几分念旧，翻不起风浪了。”

安陵容垂着眼，轻声应和：“姐姐说得是，往后这后宫，再无人能与我们分庭抗礼，皇后那边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安分守己。”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皆藏着权势稳固的了然。

沈眉庄缓缓收回神思，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怅然与酸涩，只淡淡颔首，附和了一声。

昔日对手尽数凋零，同盟愈发稳固，殿内炉火正旺，暖得人昏昏欲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处，早己随着那场大雪，一同埋进了冰冷的回忆里。

当年倚梅园的初遇、碎玉轩的并肩、深宫中共渡的难关，那些曾真切存在过的姐妹情分，终究被这朱墙宫斗，碾得干干净净。

养心殿内，气氛沉凝。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果郡王的丧报，指尖反复那纸墨迹，久久未言。

苏培盛垂首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分明看见，皇上握着奏折的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怒意、怅然，还有一丝连帝王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那个曾经眉眼灵动、敢与他顶嘴撒娇的女子，那个曾被他视作纯元替身、又让他动过真心的熹贵妃，终究是彻底消失在了这世间。

绝情是真，怅然亦是真。

良久，皇上才沉声开口：“按嫔位礼制，草草葬了，不必入皇陵，不必设牌位，从此往后，宫中不许再提甄嬛二字。”

“嗻。”

一声令下，甄嬛与果郡王那段惊世骇俗的情深，彻底被紫禁城的朱墙雪色掩埋。无人知晓竹林深处那座无名土堆，葬着一对爱入骨髓、却被皇权碾碎的恋人；无人记得凌云峰的风、杏花微雨的诗、桐花台上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