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黑水之上3

他转身面对那扇门。

黑色的门，流动的黑，游走的符文，三个圆圈叠在一起的符号。

他举起玄冥令，对准门上的凹槽。

门上有凹槽。

和平台上的凹槽一模一样。

和令牌的形状一模一样。

这个凹槽空了三百年。

今天要被填上了。

张如龙把令牌插了进去。

令牌嵌入的瞬间，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

蓝色的光，从符文的笔画里渗出来，像是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

门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是那种很深的、像是从地核传来的震动。

脚下的黑水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越来越大。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很细。

很窄。

只能伸进去一只手。

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比张如龙见过的任何光都亮。

亮到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那光不是热的，是冷的。

冷到骨头里。但他没有后退。

“如龙。”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如龙转过头。

母亲站在他身后，白色的衣服在蓝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的眼睛里有泪水，但她没有哭。

“妈妈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你不是我亲生的。”

张如龙的血凉了。

“什么？”

“你不是我生的。”

母亲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你是清尘道长从补门派手里抢来的。你的亲生母亲，是补门派的长老。你是补门派用八种命格造出来的。你是他们最完美的作品。”

张如龙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

黑水在脚下晃动，门在震动，蓝光在闪烁。一切都在动，只有母亲的眼睛是稳的。

“那你——”

“我叫宋岚。我是清尘道长找来看守你的。”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计划是，让我假扮你的母亲，把你养大。但你出生那天，他改变了主意。他把你带到了苍梧山。他让我假扮你的母亲，进了这扇门。他说——‘只要你在门里面，补门派就不会找他。’”

“我答应了。因为我喜欢你。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

张如龙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是我的母亲。”

“我不是。”

宋岚说，

“但我爱了你十八年。”

张如龙站在那扇门前，站在蓝色的光里，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人。

她不是他的母亲。

但她等了他十八年。

她在那扇门后面，等了十八年，等一个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她瘦成了这样。

她的头发白了。

她的眼睛陷下去了。

她的手上没有肉，只有骨头。

她本来可以走。

她本来可以不管他。

她本来可以回到外面的世界，重新开始。

但她没有。

她留在这里。在这扇门后面。

在这片黑水之上。

等了他十八年。

“为什么？”

张如龙的声音有些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岚看着他。

“因为你是一个孩子。”

她说，

“你不应该被任何人当成工具。清尘道长把你当成了工具，补门派把你当成了工具。但你不是工具。你是一个人。一个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被人爱的孩子。”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做不到让你不被当成工具。但我可以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爱你不是因为你是纯阳命格，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最完美的作品’。爱你，就是因为你是你。”

张如龙抱住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她，抱着这个瘦弱的、不是他亲生母亲的女人。

“妈。”

他说。

宋岚的手放在他的背上。

“嗯。”

“我们出去。”

张如龙松开她，转身面对那扇门。

门缝里的蓝光越来越亮，亮到几乎刺眼。

门缝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只够伸进去一只手。

他伸出手，把手指插进门缝里，用力往两边拉。

门很重。

重得像是在拉一座山。

他的手指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蓝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没有松手。

他想起师父。

想起师父一个人在山顶上坐了十八年。

想起师父说“我骗了所有人”。

想起师父说“因为只有所有人都被骗了，你才能活着”。

他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信里写的“妈妈爱你”。

想起母亲说“你不是我亲生的”。

想起母亲说“但我爱了你十八年”。

他想起小光。

蹲在地下室里三百年。

等一个人来带他出去。

他想起沈夜。

站在宏达仓储里，等着他做出决定。

他想起苏烟舒。

站在平台外面，说“多久我都等”。

他想起所有人。

然后他用力。

门开了。